黑夜一无所有,为何给我安慰。 写下这行摘抄的时候,小椿望向窗外。

小椿讨厌这座城市的夏天。 亚热带季风气候本就气温高多降水,偏偏这里又多雨。天空晴了又阴,衣服湿了又干,循环往复一般。有时候在教室里坐上一整天,小椿恍惚间会觉得自己多捱了几个春秋。

小椿住在县城里的老旧居民区里,巷道横倒在居民楼中,窄窄的,挤得喘不上气,两侧的住户可以轻易地窥见对面的生活。 小椿掀开窗帘,透过层层的雨幕望向对面的窗口,她的屋里没有开灯,但可以看见卧室窗口旁有一点隐隐约约的火星。整个世界都被大雨模糊成了灰色的色块,唯有她的窗前亮起一小块红。 窗上起了雾,一片模糊。对面的火星灭了。 小椿清楚地看到了她。 她站在阳台那儿,身上的吊带裙被打湿得彻底,头发也湿湿地披在脑后。小椿看见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她身上,黑色的发丝粘到她侧颈,她也注意到小椿,和小椿沉默地对视。 天空传来轰隆一声旱雷响,在如此湿热的夏日,小椿的心脏无可抑制地涌起一股春潮,快要烧起来了。 想要一场能淹没全宇宙的特大暴雨。

也不是没听过她的事,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是小椿从别人那里听来的。 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流言与无所事事的长舌妇。更何况,小椿亲眼见到过,不止一次。 小椿比谁都清楚,艺香是个妓女。可那关小椿什么事呢,性幻想对象算爱人吗? 艺香又带了男人回家。她还算是个挺有道德的妓女,只会在人最少的时候带男人到这里来。好像卧室也特地装修了一番,反正小椿从来没听到过她做爱时的叫声。 也是,搞这种事不顾及着邻里点,说不定哪天就被告了呢。 隔了几天才又看到艺香,她眼角多了淤青,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。 小椿突然想起昨天放学回家时听到楼下阿姨们小声的谈话。 "她啊,上周接了个大客,没来得及逍遥上几天呢,就被那男人的老婆找上门打了一顿。打得不狠,别人就是给个教训,她一声不吭的,后来那男的来找她,她还不是把门给开了。” “真是,出来卖的果然是为了钱什么都干啊。” “算了吧,她哪里是什么打几下就能学乖的货色,手臂上老长一条杠没看见?不知道以前做什么的。” 还是去隔壁街的药店买了瓶跌打药,也不知道能不能往眼角那儿涂。小椿就这么莽撞地站在她家门口,十分熟悉的位置。 手心在出汗,还是在紧张的,但是来都来了,小椿决定继续。 敲响艺香家有些老旧的防盗门,她穿着拖鞋走动的声音分外清晰地传进小椿的耳朵。 艺香猛地拉开双层门里面那扇木门,嘎吱一声响。“今天不做生意。”说完才抬头,愣了一下。显然没料到敲门的人竟然不是嫖客。 小椿有点无措,把手里的药举起来给艺香看。 “那个,我看你脸上有点游青,给你这个药。” 她肯定认出我来了,那个经常在对面盯着她看的小孩,小椿想。 “进来吧。”艺香拉开铁门。又补充一句。 “如果你不怕被那些女人乱说的话。”

小椿其实幻想过很多次进艺香家的场面。像那些男人一样,一进门就开始脱衣服,跟在她身后进入她的卧室;把她抵在门板上深吻,双手抚摸她的身体;沿着她的身体线条咬出一道道牙印,搂着她倒在沙发上。但从没想过现在这种,拎着药穿着校服,活像个探望长辈的乖乖女。 艺香的沙发上摆着几盒套,是拆开用过的,也没避讳,收起来直接往茶几上一丢,对小椿说“坐。” 小椿又开始局促了。 打火机的声音响起,她点燃一根烟,烟雾向上飘散,遮挡她的面容。 小椿又站起来,把药递给艺香,艺香仰头看小椿,带着笑的,脸上有两个深陷的括号。 “呃,药你拿着吧,我,我得回去了。”小椿的视线和心一样慌张,不受控制。 艺香接过去,偏头放在沙发上。 小椿手握成拳,目不转睛地盯着艺香手臂上那道缝合又增生的疤,有点想摸。 “喝杯水吧?还是你就走了?”一点诚意都没有的发问。 小椿没回答,摆摆手转身拉开门离开了艺香的家。 “小孩,我不做女人的生意。”艺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 小椿脚步顿了顿,努力装作没听到的样子,走到了她楼下。 “我不和你做生意!”小椿没忍住,还是吼了出来。 不做女人的生意,难道我是男人就可以了? 每天在这种逼仄的浴室洗澡太磨人了。小椿怕自己缺氧,索性打开了浴室门。 又想到她,湿衣服紧紧包裹自己梦里常见到的身躯,裙下交替行走着的双腿,手臂上凸起的伤疤,长长的黑色睫毛。 只做男人生意的王八蛋。 想起以前看过的的色//情片里面的男主。毫无特点,赤身裸体的样子让人作呕。小椿学着他们的动作挺动腰肢,没一会儿就泄了气。 太蠢了,怎么会做这种事。

小椿和艺香好像都是县城里格格不入的人。 艺香是个与众不同的妓女,漂亮,风尘气却不重,家里干干净净,做生意的时候甚至很少打扰邻里。与发廊里穿着破旧丝袜和土气性感衣物的妓女不同,也不像其他同行一样给自己取一些弯弯绕绕的洋名,她穿着并不暴露,却更如勾人。所以天天被人骂狐狸精。在这个小城里,突出得人尽皆知。 小椿则是被丢在这里的小孩。父母重男轻女,留她一个人在老房子里自生自灭。好在家里做生意小有所成,在钱这方面从没亏待过她,每月按时打到卡里,其余时间就任她自生自灭。 不知道是被谁传出去的,小椿成了众人眼里被父母抛弃的可怜小孩。 烦。 小椿早知道自己的性取向有问题,不对,不能这么说,应该是不典型。这个年纪的女生大多喜爱着帅气逼人的男孩,小椿却对一个下三滥的妓女着迷。 真是疯了。 但小椿不在意,一个妓女罢了,容貌再出色,也只是因为外表吸引力大而已。 她不过是青春期的非典型幻想对象而已。就是这样。

在小椿有意为之的情况下,她们熟悉得很快。 或许是因为小椿是唯一一个不把艺香当低贱的妓女看的人,艺香对小椿态度很平和。 可她不知道,小椿其实是个卑劣的人。 小椿发现她其实心很软,也很容易动感情,只是碍于她的妓女身份,装出了一身冷漠放纵的外壳。 于是,小椿装作一个热心单纯的自来熟小孩,恬不知耻地去骗她的信任与喜爱。 小椿会半真半假地抱住她的腰,小声地说“我喜欢你嘛,可不可以不要干这个了?” 艺香会转移话题,或者也开玩笑一样地跟小椿说:“我懒,除了这个就没别的会的了,你想看我饿死啊?” 小椿会挑好时间到她的家里,帮她干些家务,装出来的喜欢能填满整个房间。 小椿想,我确实有点喜欢她了。只不过是出于怜悯,对于一个妓女悲惨生活的怜悯。 艺香实在不像在社会上沉浮过的人。小椿拙劣的演技与前言不搭后语的谎话也能结结实实地骗到她。 艺香开始为小椿考虑,开始在意小椿。 怕小椿被邻居的流言伤到,再三小心地与小椿交往;担心小椿一个人住,照顾不了自己,会在闲暇时特意为小椿做饭;也会考虑小椿的感受,逐步减少接客的次数,去找正经工作做。 像艺香这样的人是没有几个店要的,她只能找那些最苦最累的兼职做,也学着接网络上一些技术含量低的活赚钱。 生活过得越来越苦,但周围的不屑与厌恶从没减少过。 小椿试图阻止她。 我只是想把她搞到手而己,没那个兴趣让她从良。她被蹉磨得不再吸引人后,又怎么靠身体赚钱? 我没有跟一个低文化从良妓女捆绑一生的打算。 小椿也试图阻止自己。 于是,小椿与艺香的往来日益减少,一是小椿感觉出艺香对她的感情深厚,必须得放放线;二是她实在忙得没心情去演戏。 但艺香某天来告诉小椿她不干了的时候,小椿还是惊讶了。 惊讶中还藏看不易察觉的喜悦。 艺香笑眼弯弯,“以后我就是清清白白的人了,你也就不会被他们骂是不三不四的人了。” 小椿点点头,心里还真有点开心。 但还在想,一个不知道被多少男人上过的女人,凭什么说自己清清白白。

日子开始平淡了起来。没有男人需要应付,也无需废尽心思打扮自己,艺香变了。 像个正常的女人一样生活。 可小椿忍受不了。 她为什么要做出改变,让我曾经高高在上的幻想变得如此平庸。说不清道不明出于何种心思,小椿开始远离她。 她毫无特点,像些普通女人一样整日家长里短,小椿曾经深深沉湎其中的,面无表情抽着烟,穿性感吊带裙,任雨淋湿自己的女人,成为了起早贪黑每天笑着拥抱自己的平民白姓。 操。 有病吧。 小椿开始频繁地向艺香讲述那些她有望前往的大学,用那里的繁华,她必然光明的前程来击打艺香的自信。 艺香是骨子里就自卑的人,也是容易放弃的人,所以小椿无比坚信,她会在自己每日的复述下一点点放松抓住自己的手。 她向小椿展示了所有,没有人比小椿更懂她了。

小椿很欣慰地发现艺香慢慢地恢复了自己妓女的身份。 尽管艺香尽力遮掩了,可她身上残留的香水味,衣领下藏着的性//爱痕迹,明晃晃地向小椿展示她做过的事。 小椿松了一口气,这才是她。 可能每个人年少时都对“坏”有一种莫名的迷恋吧。迷恋站在街角低头抽烟的男孩,迷恋画着浓妆在酒吧喝酒的女人;迷恋酒精;迷恋尼古丁;迷恋挥拳的快感。 而小椿放任自己沉迷的,是一个软弱的妓女。 或者更确切点,这个妓女的身体和她空虚腐朽又迷茫无措的灵魂。

高考结束了。 散伙饭吃到凌晨一点,小椿带着醉意往家走。 窄窄的巷道里面除了小椿外还有两个正在纠缠的人影。香水味很熟悉,是艺香没错。 巷道里仅存的一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,艺香看清了小椿的脸,慌乱地推开埋在她侧颈的男人。男人矮胖,不悦地看向小椿,是隔壁陈姨的老公。 小椿不受控制地冷笑,喝得半醉的人对自己的行为总没有太清楚的认知。 “你胆子挺大啊,偷吃偷到家门口来了。” “滚不滚?不滚我现在就把陈姨叫下来,让她看看你在干嘛。” 男人的老婆是个泼辣的,闹起来必然不会好看。他骂骂咧咧地,还是很快地离开了。 艺香走到小椿面前,不安几乎要溢出来了,她试图拉住小椿的手,却被甩开了。 小椿看见艺香的脖子上添了一块红痕,没能忍住,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。 “为什么连那种男的都可以,你就不让我和你上床?” “你他妈不就是妓女吗?都出来卖了还挑什么啊?” “我没钱吗,我他妈有啊!” “我又不是不给你。” “你知道我每天在你面前装白痴有多累吗?你还从良,还想跟我一起离开这儿。” “你配吗?啊?” “说实在的,那男的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好不好,跟我睡一晚,完事咱就散伙。你继续赚你的钱,我也不干涉你,我俩桥归桥,路归路,互不打扰行吗?” 小椿的声音不大,酒精助长了那团火,已经在燃烧了。 艺香退后两步,很不可置信的样子。 雨又下起来了,电闪雷鸣,风吹得头顶的灯摇晃两下,熄灭了。整个巷道彻底暗了下来。 小椿干脆地一步向前,破罐子破摔地捧住艺香的脸,用力地吻。咬破艺香的嘴唇。舌头伸进去,手锢住艺香的腰。 但还是被挣脱了。 凌乱仓皇的脚步声逐渐远去,巷道里只剩下小椿的呼吸声,和雨滴一起流淌进寂静里。 小椿在暴雨里站了好久,抬头就能看见艺香盏那种久久没有熄灭的灯。眼睛和脖子都很酸,雨水滴在小椿的眼眶里又从中滚落而下。小椿想自己或许能在这里站到世界毁灭那一刻。 直到去而复返的艺香拽住了她的手腕,一言不发地把小椿扯回了家。 小椿和艺香都不说话,固执地对望着。暴雨把她们淋得湿漉漉的,衣服贴在身上,泥点在脚腕上绽放。 沉默最终由艺香打破。彻底湿透的衣服被她脱下来,扔在地上,先是自己的,然后是小椿的。 新换的床单被艺香和小椿身上的雨水浸湿了。 小椿用膝盖抵着艺香的下体,舌尖舔舐着她的乳头。 艺香难堪地拿手推小椿的头,于是小椿抬起头,一动不动地看着她。 “别看了,不好看。”艺香抬起手肘挡住了自己的眼睛。 确实不怎么好看,原来曾经自己奉若神明的性幻想对象褪去衣物也只剩一具肉体凡胎。小椿的视线经过艺香小臂上的疤痕,艺香因为紧张而颤抖的嘴唇,艺香有点下垂的乳房。她的胸平得有点可怜,平时从侧面只能看到一点聊胜于无的隆起。她甚至连乳沟都没有,但此刻胸间正蓄着几颗水珠。 小椿鬼使神差地舔掉了。 艺香好像触电一样瑟缩了一下。 艺香真的很瘦,瘦到肋间能看到沟壑。 于是小椿又拿手去摩挲,直到泛红。 小椿感觉自己的膝盖上湿了。一只手捂着艺香的嘴和鼻子,感觉到湿湿的呼吸打在手心,有点细碎的痒。另一只手伸向艺香的下//体。 她的阴//道实在太干涩了,死死夹住小椿的手指,紧张地抽动着。于是小椿一遍又一遍地舔咬着艺香的乳尖,仿佛是过了一个世纪,艺香腔内的软肉才讨好般地贴上来,她的阴//道后知后觉地分泌出一点透明的、微黏的液体,残留在小椿的手指上。 她都和多少人上过床了,每次都装得这么纯吗?小椿想。 艺香的两只眼睛翻白,呼吸急促,大腿猛的夹紧,舌头半截露在外面。小椿知道她高潮了,于是故意抽出手来,把她的淫//液都抹在她的身上,当着她的面一根根地舔过去,甚至把手指插进她的嘴里,搅动她的口腔,感受她的舌头在自己的指尖滑动的感觉。 小椿叫艺香的名字,说她是个没救的荡货,装得像贞洁烈女,实际上谁操都能爽。 艺香想让小椿别说了,那两瓣红艳艳的嘴唇还沾着自己的淫//液,讲出来的话却句句像扎在心口的刀子。可是为什么不能说呢,凭什么不能说呢。 于是艺香只能抬腰抱住小椿,使劲地把小椿往自己身上按。 下//体紧密结合的感觉让小椿兴奋得快要颤栗。胸腔与胸腔贴合的时候,她觉得她俩真的离得好近,不仅是身体上的。 烫,真的好烫。 烫得小椿快要流泪了。 艺香终于呻吟起来,汗湿的头发贴在脸和脖子上。快感在小椿的脑子里爆炸。心跳声像打雷一样打在小椿的耳膜上,自己的声音,艺香的声音,她们的声音。 初夏潮湿闷热,小椿和艺香之间也下起了一场小雨。 小椿叫艺香的名字,以上扬的语气收尾,却不是喜悦的心情。 第二天,小椿搬离了那里。

很顺利地进入了的第一志愿,小椿开始了她的大学生活。 这座城市临海,台风天和梅雨季交替着来,比那座县城的天气恼人得多,但小椿更爱这里。 这里如同她向艺香描述的那样好。 小椿开始融入这里,努力洗去身上所有的落后气息,谈一段又一段的恋爱。一年前那场费计心思却求而不得的败局几乎被她抛在脑后,她拥有可以抵足缠绵的女友,那个年少时沉湎的性幻想对象变得不再让人难以忘怀。 她也当真会拥有那般光明未来。 就像她告诉艺香的那样。 一切都像她告诉艺香的那样。 只是再没艺香的影子。 小椿大一的寒假回去的时候其实见过艺香一次。神情麻木,浑身上下都透露出颓废。 小椿想,妓女总是要被骗一次的,她也不例外,我骗她一次,只骗了感情,什么都没捞着,也算给她一个警惕他人的教训了。 小椿就是这么想的。 真混蛋啊。 大三那年小椿最后一次回去。 听别人说艺香自//杀了。说是又和一个有老婆的男人搞上了,那女的不是好对付的,把她和那个男人明里暗里收拾了好几次,那男的最终还是回去乖乖过日子了。 而艺香,在几天后被发现死在了河里,自己跳下去淹死的。 小椿知道她怕水,不会游泳,所以从来没想过她会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。 再一次踏进那条巷道,大大的“拆”涂在每栋房子上。 小椿高考后第一次走进我曾经的家,当时走得急,还有很多东西没带走。小椿打开窗,看向艺香家。 那里空荡荡的,没有她穿吊带裙的身影了。再也不会有了。 小椿在电脑桌旁捡到一张纸条,那时候她常来借自己的电脑。 那上面的字又大又丑,歪歪扭扭,落了一层灰。 是艺香的字。一句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。 “Shall I pare thee to a summer's day?” 她们在夏日初识,也在夏日决裂。 而艺香曾在某个互相陪伴的日子问小椿: 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?